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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红飘带两座凤凰山发布日期:2026-08-14 浏览次数:

  

一条红飘带两座凤凰山

  如果在中国版图上,将九十多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略转移路线勾勒出来,会看见一条蜿蜒万里的红色飘带。这条红飘带,一端系着福建宁化的凤凰山村,这里是万里长征最远的出发地;另一端系着陕北延安的凤凰山麓,红军抵达延安的首个驻地。

  两座凤凰山,连接着长征的起点与终点,是巧合,更是必然。恰似中国工农红军于危难之际迈步、绝境处涅槃、浴火中重生,创造出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伟大奇迹。

  今年7月,北京日报记者走进闽西群山,重走长征路。这片洒满星火的红色热土,正响彻新时代长征路的“集结号”。

  7月6日,记者走进宁化县革命纪念馆,这里的镇馆之宝,是一本泛黄、卷边、不过巴掌大小的军号谱,其中收录了340余首曲谱,涵盖红军战士从日常作息到行军打仗的方方面面。它的背后,藏着一位宁化老红军的铮铮誓言。

  1931年秋,年仅15岁的罗广茂参加红军,因嗓门大、气息足被选作司号员,派到中央军事学校陆地作战司号大队学习。结业时,部队首长将一本《中国工农红军军用号谱》交给他,再三强调军用号谱的机密性与重要性,“要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它”。罗广茂当即回答:“请首长放心,人在号谱在!”

  牢记嘱托,罗广茂前往朱德总司令身边担任司号员。1934年战事动荡,罗广茂负伤被迫转移后方,又因第五次反“围剿”失利与大部队失散。为保全号谱,他偷偷潜回家中,将其交予母亲保管,藏于谷仓底板下,直到1974年拆建谷仓,号谱才重见天日。第二年,罗广茂将其连同军号号嘴一并捐给宁化县革命纪念馆。至此,“人在号谱在”的承诺画上句点。

  在宁化县城往东约40公里的泉上镇见到夏初发时,记者着实吓了一跳。眼前这个走路带风、中气十足的“大叔”竟然已经70岁了。谈起自己收藏的千余把军号和各种老物件时,夏初发眼底闪着兴奋的光。

  从上世纪90年代初至今,夏初发几乎只干了一件事收集红色文物。前后三十余年,奔走二十多个省份,经手超两万件。他的儿媳告诉记者,最困难的时候连饭都吃不起,但一听到邻省有当年红军留下的东西,他就立马前去找寻。

  2018年,夏初发在政府帮助下,自己设计图纸、自费请人施工,复原了1930年毛泽东率领红四军途经泉上镇的旧址,建起这座泉上土堡战役纪念馆。馆里陈列的1500多把军号,是他的心头最爱,也是半生心血的缩影。

  为什么收集这么多军号,还专门建个纪念馆?夏初发的回答相当质朴:“我不是为了赚钱,只是想让没见过的人能有地方看看,那段艰难的革命岁月是真实存在的,怕以后的孩子忘记。”

  一本号谱、千把军号。从罗广茂到夏初发,号声跨越近百年未曾断绝。今天,它更在宁化的街巷回响吹醒了红土地的新生机,也吹响了古城宁化的新篇章。

  在宁化县城主干道,有一座巨大的军号雕塑立在路中央,近10米高的底座侧面完整绘制了红军长征路线图,底部“军号路”三个鎏金大字格外醒目,与之交汇的正是“长征大道”,向西延伸到县城中心宁化县革命烈士纪念园就坐落在此。

  走进纪念园,迎面是宽约8米的99级台阶;尽头处,18米高的革命烈士纪念碑巍然矗立,游人静默驻足;一旁树荫下,老人们围坐闲聊家常,孩子们追逐打闹、玩乐嬉戏这里不收门票、不设门禁,庄严肃穆的瞻仰地,如今成了民众最常去的便民公园。红色融入了生活日常,烟火气在红土地上升腾。

  红色资源,正成为宁化发展的新引擎。近年来,宁化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为抓手,一体推进红色旧址保护与乡村振兴。石壁陈塘红军第四医院旧址群、淮土镇凤凰山村红军街等一批重点遗址得到抢救性修缮。数字化展陈手段的引入,让革命文物从“静态保存”走向“动态讲述”。巧借红色资源助推特色农业,持续壮大“两米两茶一稻种”,红色研学、生态观光、农特产品加工等产业多点开花。

  凤凰山村,这座古村正经历着一场蝶变。村中的红军街,如今两侧老屋修旧如旧,沿街商铺鳞次栉比。凤凰山村村委会副主任王锴介绍,村内依托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核心展示园项目,串联起红军街、五通庙、红军井、列宁小学等十多处红色遗址,年接待游客超6万人次。村里还发展了薏米、茶油等特色农产品,老区人民在家门口吃上了“旅游饭”。从“昔日送儿上战场”到“今朝迎客进山村”,凤凰山村的变化,是宁化红色乡村振兴的一个缩影。

  凤凰山村在变,宁化城乡面貌同样在变。五年来,宁化实施城乡建设品质提升项目250余个、总投资超70亿元。浦梅、兴泉铁路和莆炎高速相继通车,潮南高速宁化段开工建设,老区出行更加便捷。生态建设同步推进森林覆盖率提高到73.79%,城区空气优良率稳居全省前列。2025年,宁化县游客接待量、旅游总收入分别增长11.78%和12.8%。

  曾经,宁化是长征的战略大后方,倾尽所有为红军输送粮草、补充兵员;如今,这片红土地正在书写振兴答卷。从凤凰山出发的红军,走向延安凤凰山,完成浴火重生;从凤凰山出发的宁化,也正走出一条新时代的长征路。

  山风灌过武夷山南段的隘口,顺着岭脊漫进闽西的村落,惊起一阵松涛澎湃。我们溯着长征最远的足迹,从北京一路南行,福建省三明市宁化县曹坊镇上曹村,手机定位终于与眼前这座地标上镌刻的数值精准重合:东经1163658。

  在中国地图上,它只是一条普通的纵线,但对于二万五千里长征来说,它却划定了最东边界。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《红星照耀中国》里写下长征“最远的地方”,说的就是这里。

  92年前,出征号在宁化县西南面的大王、凤凰山、隘门、曹坊一带响起,红三军团第四师及军团医院、少共国际师之一团、中革军委直属炮兵营、红九军团后方机关一万四千多名红军背着粮袋、扛着梭镖,从此出发,沿着蜿蜒山路向西而去。

  以此为原点,我们一路追寻,遇到了藏在展墙、歌谣与石碑间的另外三组数字,认识了近百年前的热土宁化。

  宁化县革命纪念馆展墙上有这样一组统计数据:1931年春至1934年秋,在支前突击运动中,宁化共筹集粮食20多万担、苏区货币近54万元以及大量银元、布草鞋、被装、军衣支援前线万多人次的担架队、运输队担任支前后勤保障任务。

  长征出发前最紧迫的三个月,又突击筹得15万元纸币、10万块大洋、14万担军粮与上万双草鞋,上千名民工翻山越岭输送物资。散落乡野的红军医院、兵工厂与被服厂,让这座十三万多人口的小城,稳稳撑起中央苏区的东方大后方。

  54万元,放在当下仍是不菲,当年的宁化人民难道格外富裕吗?“并不是,只不过人人都想尽力的心太迫切了。”宁化县革命纪念馆馆长林梦佳说。

  凤凰山红军长征出发地的指挥部旧址内,宁化县淮土镇“三支一扶”人员李伟婷唱起客家话歌谣:“保卫苏区有责任,禾口淮土比参军,禾口扩红一千个,淮土一千多两人。”调子很轻柔,唱的确是一段热血故事

  1929年至1934年,宁化苏区积极响应中央和省委号召,掀起了一场参军入伍的扩红风暴。母送子、妻送郎、兄弟同去的场景,每天都在上演。而这期间,禾口区和淮土区百姓比赛扩红的故事更是口口相传。当时,原定每区招收1000人名额已满,但由于新婚夫妇张恩铜、苏琴英双双坚决要求报名参加红军,淮土区以1002人的成绩胜出。

  苏区时期,宁化全县十三万多人口里,先后有1.6万余人走上革命道路,每8个人里就有1人参军,每3户就有1户是烈军属,是福建中央苏区县里参军人数最多的县之一。

  顺着宁化县革命烈士纪念园内的石阶一步步往上,风里的凉意慢慢重了。“99级台阶象征着革命先烈的精神长久留存永垂不朽。”园区讲解员刘良秀告诉我们,台阶之上的这座烈士碑是为纪念牺牲在长征路上的6000多位宁化籍子弟而立,密密麻麻的英名墙上却只记载了3307位烈士的姓名,其他战士的名字都遗失在了漫漫长路。

  而这其中最惨烈的牺牲,要数湘江一役。1934年11月底,为了掩护党中央、中革军委领导机关全体人员和长征部队渡过湘江,以宁化子弟兵为主体的红三十四师等部队担任全军总后卫,负责阻击敌人,和第四道封锁线上的国民党反动派大军展开激战。

  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德式装备敌军,6000余将士浴血阻击,打退无数次冲锋,以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掩护主力顺利渡江,最后突围的余部不足700人。

  之后一路强渡大渡河、飞夺泸定桥,爬雪山、过草地6000多位宁化英雄儿女随军西行,最终抵达陕北时,仅剩58人。

  他们终究没有抵达终点,也没有回到故乡,却用血肉铺就了二万五千里长路,也铺就了伟大盛世之后的每一条路。

  东经1163658,这串原本寻常的地理刻度,因为一次出发而变得滚烫,深深烙进闽西大地的肌理之中,使其越发坚韧、温实而恒长。

  清晨五点半,武警宁化中队的营区还没完全亮透,一声悠长缓慢的号响划破清晨的宁静。那是起床号,一天中的第一个号令。

  吹号的人站在楼前空地,面朝那栋三层营房,眼睛坚定地望着前方。司号员叫张家豪,介绍名字时,他总是习惯性带上一句解释,“家是国家的家,豪是自豪的豪”。24岁的他已经在这里服役快六年,军号也吹了三年多。三年前的他还在为怎么都吹不响的高音发愁,现在已经是带新司号员的“老师父”了。

  与小号不同,军号没有按键,四个音“嗦哆咪嗦”,全凭吹号人的嘴唇张弛、气息缓急控制。他端起号示范四个音的丝滑转换,气息从沉到顶,嘴唇从松到紧,号声也跟着向上节节攀升。号声高亢而不尖利,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雄浑,直抵人心。

  自2019年8月1日起,全军施行新的司号制度,精简优化为作息类、行动类、仪式类三类21种号谱。张家豪说,自己最喜欢冲锋号的气质,此前练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,脑子里响起的都是冲锋号的声音,“那是一种往上飞的感觉,吹起来整个人都拔高了,非常有气势。”

  不过,吹号并不是他在军营里的唯一“功课”。在训练场上,张家豪展现出另一个自己。

  “单杠五”练习翻身上杠,腰腹折叠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悬在空中纹丝不动,落在地上干脆利落。这个动作他练了一年多,队里能做好的不过七八个人。

  实战训练防弹头盔紧扣头上,防弹背心裹在身上,正午的太阳直直压下来,光是站着不动就已经闷出一身汗。刺、挡、防、反击,一招一式带着风,眼神比手上的刺刀还硬,这是日复一日淬炼出来的坚定。

  张家豪还是宁化县革命纪念馆的一名红色讲解员。他讲长征、讲军号,讲战士们听见号声响起,如何“不要命一般扑向敌军”一拨儿又一拨儿的人来听,他一遍又一遍地讲,这些故事已经融进他的身体,又如军号声一般在更多游人心中一圈圈荡开。

 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当年红军司号员罗广茂,在枪林弹雨里把一本军用号谱背了出来,这本全国唯一保存完整且正规出版发行的《中国工农红军军用号谱》,就珍藏在宁化县革命纪念馆。

  “脚下就是长征出发的地方,身边就是老红军誓死守护的军号谱,我们吹不响号,对不起这片土地。”90年前,红军用号声指挥队伍前进;90年后,张家豪用号声延续不灭的信念,在属于这代人的长征路上迎接每一个朝气蓬勃的清晨。谈球吧·中国谈球吧·中国